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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权是否依然重要?
平等与社会正义议程


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米歇尔·巴切莱特的讲话

2019年11月19日,伦敦查塔姆研究所

曼达尔(Mandal)女士、
尊敬的研究所成员、
同事们、朋友们:

非常感谢给我今天在此发言的机会。此刻饶有趣味的是,我们在讨论人权议程面临的种种挑战,同时还在讨论这一议程能够为其中一些挑战提供解决方案的多种方式。

我想从一个话题谈起,这个话题此时此刻正在世界许多城市的街道上燃起火光:它就是不平等。

机会不平等、政治权力不平等、获得司法、教育、养老金和其他基本服务和资源的机会不平等。他们是造成疏离、不满、排斥、社会紧张和冲突的原因。他们是由治理不善、腐败、法治不力和歧视所导致。他们是由于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以及经济、社会和文化权利受到侵犯而产生。他们影响了各国的发展,

他们助长了不安全和极端主义,他们引发非自愿移民。他们让许多人面对气候变化影响时更为脆弱,并加大了能够获得技术的人与落在后面的人之间的差距。

他们还能夺取生命:每天都有人因无法确保获得充分的医疗服务、适当的住房、清洁的饮水和食物而丧生。

在承诺要实现《 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时,我们认识到不平等造成的巨大破坏。事实上,可持续发展目标10就致力于克服国家内部和国家之间的不平等现象,而从真正意义上讲,这一主题贯穿所有17个可持续发展目标,它们的口号是“不让一个人掉队”和首先帮助落在最后面的人。

尽管如此,经济不平等现象在可持续发展目标时代实际上已经加速扩散。正如乐施会报道的那样,财富正在加速集中:2018年,全球亿万富翁的平均净资产增加了28亿美元,而38亿最贫穷的一半人口的财富却减少了10%以上。

40亿人无法获得社会安全网或其他任何形式的社会保障。世界上最贫穷和最边缘化的人承受着气候变化的最严重影响——随着气候紧急情况恶化,这种明显歧视性的影响很可能会加深。

2019年,许多国家和地区爆发了街头抗议活动:阿尔及利亚、阿根廷、阿塞拜疆、巴西、玻利维亚、布基纳法索、喀麦隆、乍得、智利、哥伦比亚、捷克共和国、厄瓜多尔、埃及、法国、加蓬、几内亚、海地、洪都拉斯、中国香港、匈牙利、印度尼西亚、伊拉克、哈萨克斯坦、黎巴嫩、马里、尼加拉瓜、尼日尔、俄罗斯、塞尔维亚、斯洛伐克、西班牙、苏丹、委内瑞拉和津巴布韦;全球性的气候抗议活动甚至席卷了更多国家。

这些地方的政治制度、经济情况、治理模式和资源能力各具特点、千差万别,这表明目前的运动范围极广,而且显示出当代的政治和经济遭遇了根本性失败。

这些社会也不一定是世界上最不平等的社会。每一次抗议都有自己的背景、自己的原因。但不平等显然是大部分或许多情况下的一个因素。

第二个关键因素似乎是 对领导层的不满和深深的不信任。人们觉得出现了“民主赤字”,并感到许多国家没有将人民的福祉作为重中之重。人们感觉 腐败现象和裙带关系横行,水、卫生、住房和医疗保健等公共服务恶化,这又进一步加深了他们对当权者的普遍愤怒。

第三个共同点源于年轻人的一种想法,他们深信自己被剥夺了在政治、社会和经济上公平竞争的权利,就连希望也被剥夺。气候变化将使不平等现象日益加深。同时越发使人们认为,年轻人不知不觉中被剥夺了本应属于他们的权益。光靠“按规矩办事”、努力工作和承担义务,已无法获得成功。人们越来越担心,留给今天的儿童和未来几代人的将是一个更为严酷而野蛮的世界。同时还存在另一种看法:传统的政治结构要么对这些问题充耳不闻,要么积极参与掠夺年轻人的未来。这些都对希望和社会凝聚力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这些抗议活动的第四个共同点是,许多政府最初的反应只考虑执法。是镇压抗议,而不是倾听抗议者的诉求。许多情况下,还出现了警察过度使用武力、有时甚至是致命武力的指控——社交媒体上视频证据频现,使公众的怒火接近沸腾。

我们看到,抗议活动往往是因范围有限的特定事件引发。然后由于对警察的野蛮行径义愤填膺而不断扩大,同时伴随着人权未得到实现的挫败感,再加上那些更深层的(有时盘根错节的)根源问题推波助澜,最终发展成为表达不满情绪的声势浩大的运动。

在此需要注意的是,收紧对公民空间和基本自由的限制这一趋势非常普遍。近年来世界每个区域都有国家通过法律,严格限制其人民为争取权利团结起来采取行动的权利。其中包括对资金的限制,以及有关民间社会组织注册和运作的限制性极强的要求。活动人士也受到诋毁和诽谤,被污蔑为叛国者;司法制度遭到滥用,反复对民间社会组织进行突然搜查,并将其作为罪犯起诉,理由仅仅是他们表达了政治观点或参与了示威游行。

对公民空间的这些限制并未让任何人变得更安全。事实上,这些措施压制了人民的呼声,掩盖了不公正现象,使社会局势更为紧张,并从根本上迫使人们走上街头。

人们知道自己有权利和平地聚集起来表达观点,并与当局进行对话。

人们希望政府维护并服务于人民的权利和福祉,为所有人而不是为少数人服务。人们要求透明和包容,希望自己的意见得到倾听。

对和平主张人权或表达批评意见的人使用不必要和不相称的武力,构成对人权的侵犯。此外,这种做法加剧紧张局势,加大了以可持续方式摆脱危机的难度——意味着实际上会取得适得其反的效果。

作为前国防部长和国家元首,我非常了解应对安全威胁的挑战何在。我认为许多当局需要提醒自己,干预公共秩序的目的是 维护和平。

我要强调三个关键要点。

第一:如今的示威者在抗议侵犯和践踏人权行为时极为明确地指出,只有采取立足人权的办法,才能找到消除根源性不满情绪的可持续的解决方案

我是一名人权倡导者,也曾是一名决策者,因此能够非常清楚地看到这种平衡的两面。我自己的经验和他人的经验表明,平息抗议和异议的最佳办法首先是,当局不能以暴力镇压为手段仓促应对,而是要以包容和自由的对话来解决根源问题。这正是人权议程所要求和提倡的。

近期的抗议活动中,许多要求都涉及经济和社会方面的不平等和权利。但是,如果不能发表言论、不能集会和举行抗议,就无法主张这些经济和社会权利,因此这些要求本质上也涉及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

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二点:我们需要把公民和政治权利及经济和社会权利看成是一个全面而综合的整体概念。目前的抗议活动可能是由经济措施而引发;但是这些活动跨越了传统的宗派和政治分歧,而且提出的问题涉及人权议程的方方面面,凸显了上述各种权利的不可分割性

第三点是:在继续强调不可分割性的同时,我认为许多高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并没有将经济、社会及文化权利真正当作权利重视起来。 根据国际法和条约,上述权利皆为法律义务,国家必须予以承担并确保每个人都可以获得这些权利。各国有义务最大限度地利用现有资源,显著改善在其国内居住的所有人的生活。

我们需要回顾《世界人权宣言》的精神,无论各国选择何种经济或政治制度,都必须尊重包括经济、社会、文化权利在内的所有权利。

关于不平等和抗议,我已经讲了很多,现在我想应该谈谈其他引发冲突的挑战,这些挑战之间也存在相互作用。

让我首先谈谈气候变化。我觉得气候变化的问题甚至要比数百万人上街游行所表达出来的问题还要严重。

就业、基础设施、运输系统、农业、健康、社区和城镇消失、人们流离失所,冲突也日益加剧:气候危害确已显现。就不平等加剧、饥饿、健康、基础设施、经济发展、冲突、流离失所、造成社会紧张局势、阻碍实现多种不同人权等各方面而言,气候变化将对世界上每个国家产生影响。

无法充分应对气候紧急情况,不仅仅是严重的政策失误或过失。这其实是各国政府没有履行对人民所承担的责任。

因为我们仍有时间来采取行动。人权原则和人权法可以指导和加强制定国际、区域和国家气候变化政策。它们可以推动制定各项政策,提高人类抵抗和适应气候危害的能力,保护最脆弱的社区,使我们能够受益于每个社会成员的技能和想法。

应对气候变化问题;尽可能通过有效减缓气候变化来防止气候危害;支持社区提高适应能力,以帮助其在不断变化的气候面前保持良好发展——这项工作对我们所有人至关重要。我们必须确保国家、企业和所有其他行动方采取有效措施以防止气候变化,帮助所有人特别是最脆弱的人适应气候变化,在气候行动中保护各项人权。

移民问题

移民问题是最近几周另一个引起人们极大关注的问题,同样与不平等问题和抗议活动相关。39名移民在埃塞克斯郡一辆冷藏货车中死亡的事件引发了极大同情,想想对几十名未持有效签证越境的移民通常会用什么样的标题报道,就会觉得这种表现非同寻常。尽管随后警方迅速进行了调查,但迄今尚未对一些颇为明显的问题进行深入检讨。

为什么会有人死于试图跨越我们许多人每天都能轻松越过的边界?是什么使这39个人的旅途如此危险?

目前,全球约有2.72亿国际移民。他们中许多人被妖魔化,被像罪犯一样对待,遭到任意拘留,有时甚至与自己的子女分离。有些人认为,关闭安全正常的活动通道,人为增加移民之路的危险性,会阻止移民离开家园,于是建起了隔离墙和隔离带。

但是,当人们面对暴力、迫害、生活匮乏和绝望的威胁,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迁移。

过去十年中,一个又一个国家的决策者刻意煽动对移民的敌意,因为激起民众对移民的强烈不满情绪可以使他们登上新闻头条、扩大知名度和赢得投票。

一旦掌权,其中一些领导人就公开建起了阻碍移民流动的致命障碍。

但移民是与你我一样—— 或者说与我们的父辈和祖辈一样的人。我叫米歇尔·巴切莱特(Michelle Bachelet),是因为我的曾祖父从法国移居智利。而且我敢肯定,你们中的许多人都能在祖辈中找到移民。

2018年联合国会员国以压倒性多数通过的《移民问题全球契约》提醒我们,所有移民的人权必须“始终得到尊重、保护和实现”。

该契约激励我们加强国际合作,解决全球的不平等、环境退化和其他迫使人们离开家园的根源问题。契约的内容是关于开展合作,以减少不平等,保护所有迁移人口的权利,并确保他们拥有更大的自由和更多的机会。

许多国家民族主义情绪日益高涨,仇外心理也推波助澜,同时还出现了公然的种族主义和其他形式的歧视,包括对妇女权利和性少数群体权利的攻击。

妇女权利方面已经取得了进展。越来越多的政府将妇女权利归为人权——承认妇女权利和性别平等是合法目标
就在上周,我参加了内罗毕首脑会议,各国政府、联合国、民间社会、私营部门和其他利益攸关方聚集一堂,着手完成《国际人口与发展会议议程》的未竟事业。首脑会议大获成功,动员世界各地行为方做出1200多项承诺,包括公共和私营部门伙伴数十亿美元的认捐。

首脑会议也为放大边缘化群体的声音提供了重要空间,这些群体能够与领导人和决策者接触,为促进所有人的权利和健康开辟道路。首脑会议显示出全球怀有共同决心,实现《国际人口与发展会议议程》的承诺和潜力,按照《内罗毕宣言》强调的那样,实现性健康和生殖健康及相关权利,并反对性别暴力。

尽管如此,在内罗毕首脑会议之前,还是有人动员力量与会议的目标唱反调,还有些国家表示不认同首脑会议的结果。我们再次看到,有些政府和许多游说团体非但没有推进,反而在阻挠妇女权利。

我们看到若干国家企图通过法律或改变政策,目的是控制或限制妇女就其生活做出选择的自由,包括但不限于性健康和生殖健康及相关权利。人们似乎又开始执迷于控制和限制女性对自己身体和生活做出决定

我们必须团结起来消除这种不公正现象,动员力量坚定立场,推动进步。

在承认性少数群体享有平等和权利方面,也是相同的局面。十年以来,许多国家取得了有目共睹的进步——但这些进步也遇到越来越大的阻力。我们必须捍卫和保护性少数群体免受暴力和歧视。

我们看到,所有这些新的趋势都导致敌意和分歧,对领导层的疏离和不满致使各方拒不合作开展全球进程。我认为这也是引发当前抗议活动的另一个因素。

所以,这使我们更加迫切地需要消除民众的这样一种看法—— 国家及政府机构既不听取他们的意见,也不关心他们的日常生活以及他们是否能够享有应得的权利。

最后,我要谈谈 社交媒体和其他数字工具在这种新形势下的作用。

首先,我们不但需要承认社交媒体和新技术的广泛作用,还要特别认识到它们在抗议活动兴起过程中的作用。

技术在促进获取信息、动员力量和聚集人群方面发挥着核心作用,也取得了非常积极的效果。今天,人们分享和接收信息及团结在一项事业周围的能力明显增强,这自然增加了决策者的压力,也增加了确保政府负责的途径。对于促进《2030年议程》,新兴技术具有多种形式、前所未有的潜力。

数字世界的即时性和互联性可以成为一股强大力量,推动人们组织起来并获得关注。

事实上,这些新平台发挥的作用如此之大,使得许多国家采取了封锁应用程序甚至关闭互联网的手段来阻止抗议浪潮。

但是,我们不能忽视一点,信息技术加大了为抗议活动“火上浇油”的力量。仇恨和虚假信息无处不在,给我们的社会、舆论和生活造成巨大影响,带来困扰。怀有消除不平等愿望的人们赖以沟通的平台,又被用来犯下最邪恶的罪行。

与此同时,技术也为政府创造了前所未有的途径,可以监视并跟踪记者和人权维护者等批评的声音。面部识别技术和手机追踪器为国家提供了追踪示威者的新机会,加剧了他们遭受报复的风险。

骚扰、网络拖钓活动、恐吓和谎言已经污染了部分网络空间,而且能构成非常真实的离线威胁——对妇女、少数群体成员和人权维护者的影响尤为严重。

制定适当对策处理网上的这种行为是一项复杂的任务,但人权显然可以助一臂之力。解决问题的办法并不是干脆禁止仇恨言论等某些定义模糊的概念,我们需要采取更细致的办法、确立更准确的门槛,来决定什么才是被禁止的内容。在这方面,人权法能再次成为有用的普遍工具。

还有许多问题要求对数字环境进行更有效的治理。一个明显的例子就是动用人工智能系统对人进行评估和分类:就其身心特征得出结论;分配社会保障福利;预测未来的健康状况,是否适合工作,甚至是否可能犯罪。这个问题和其他问题一样,需要在深思熟虑后将条例、政策和激励措施结合起来,以应对数字变革对人权的影响。

我们绝不能允许数字环境将自己视为一个不受管理或无法管理的空间——一种人权“黑洞”。

我认为,监管机构反应过度 ,限制言论和对网络空间的使用,也是一个重要的人权问题。许多国家经常以打击仇恨或极端主义为借口,限制人们可以访问的内容,扼制网上的言论自由和政治活动。

我们需要确保监管制度其所要规范的体系符合国际人权法。我们需要确保数字革命服务于民,并遵守透明、公平、问责、监督和补救等根本原则。

这意味着我们要超越一些企业正在制定的有些模糊的道德原则和准则。在与企业相关的人权风险领域,国际人权框架已经发展成熟,而且能够立足于道德框架。人权框架可对权力进行核查,可提供一个具体、合法且普遍的商定基础,供国家和企业在数字时代开发应对措施。

现在您或许能感到一个主题浮现出来:我今天谈到的许多挑战对人权构成了重大威胁,并引发了抗议活动。这些问题独立存在,但又相互关联,限制了我们寻求解决办法及创建和谐与和平社会的能力。人权可以发挥重要作用,为开展对话和制定政策创造新的空间,这些政策使我们能够直面挑战并纠正所犯的错误。

正如我先前指出的,这不仅关乎正义——也关乎自身利益。这是关于如何塑造能够在充满挑战的时代浪潮中求得生存并走向繁荣的社会。

我们需要重建公众对共享机构的信任——没有任何宣传工具能够做到这一点。要实现人们所知的权利,必须付出真正的努力。

基本权利的力量是将人类团结在一起的纽带,不分性别、种族、信仰、性取向、国籍、移民身份或任何其他因素。已经得到证实的是,这些核心价值观和原则对于维护人类的共同和平、繁荣与可持续发展至关重要。它们能够引导决策者制定更好的政策,带领我们携手应对未来的威胁。

从人权角度制定对大规模抗议活动的对策,可以提供卓有成效的基础,推动我们共同前进,找到解决方案。政府承担着维护具体权利的法律义务;从这一点入手,可以为与批评者和抗议者展开真诚和相互尊重的讨论创造条件,以促进实行有效和积极的政策改变。

每一个抗议局势都有其自身的根源、历史和教训。但我认为,所有这些抗议活动都会产生些许建议,世界各地所有官员均应将其牢记于心。

  • 虚心并专心地听取批评意见。我经常鼓励政策制定者视活动人士为盟友,因为他们的分析和参与可以推动产生积极的变化。
  • 衡量国家的平均进步水平,要摆脱像国内生产总值这样的简单标准,转而采用有关社会正义和全社会福祉的更广泛指标。
  • 通过可持续和包容性发展来推动公平的经济。《2030年议程》旨在实现经济增长,从而促进更大的自由、福祉、正义和权利。得益于卫生、经济和许多其他领域的进步,人类有史以来首次有能力消除极端贫困,推进全民社会保障和全民健康覆盖。无所作为,必将付出高昂代价。
  • 确保警察在行动中尊重人权:警察的野蛮行径会被视为政府对其国民的蔑视。这只能让本已困难重重的局面雪上加霜。
  • 根除歧视。阻碍人们享受权利、妨碍人们对社会做出充分贡献的法律、实践和思维方式,毫无益处可言。歧视危害整个社会,极不公正,所带来的羞辱和侮辱造成持久的痛苦和怨恨。
  • 最后但同样重要的一点是,要建立回应民情、参与式、透明和负责任的治理。这一点虽难实现,但至关重要。

谢谢。